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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当地时间5月13日晚间,第79届戛纳电影节在蔚蓝海岸如期开幕。这届戛纳不缺少中国元素:巩俐用中文宣布开幕,中国籍导演加入主竞赛评委会,“中国电影之夜”“中国之夜”等活动接连举办,“戛纳经典”将展映《霸王别姬》等修复版国产经典长片和纪录片,多部国产电影登陆交易市场……
但唯独,在最重要的电影“本体”方面,主竞赛和“一种关注”两大官方单元都没有国产新片入围,仅有邹静执导、李庚希主演的《无名女孩》入围平行单元“影评人周”——很显然,今年的中国新片,没能在戛纳有多少存在感。
反观日韩,韩国导演罗泓轸十年磨一剑的超级大片《希望》入围主竞赛,并是竞争金棕榈的热门之一;日本更是有是枝裕和、滨口龙介、深田晃司三位嫡系名导的新片同时入围主竞赛,青年女导演岨手由贵子的新片入围“一种关注”,可以说是热闹非凡。
一对比,就还是有些让人沮丧的。
无独有偶,在今年2月举办的第76届柏林电影节上,中国电影同样缺席主竞赛,仅有徐澡执导、大鹏配音的先锋动画长片《寒夜灯柱》入围视角单元。陈哲艺执导的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倒是入围主竞赛的华语片,但出品国是新加坡……
可以说,在今年欧洲三大电影节中的前两个,中国新片基本处于半缺席的状态。
当然,三大还没办完,国产片当然有可能在九月举办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有所表现。就算在威尼斯也没存在感,单单一年的情况,也说明不了问题——至少,2025年的景象就大不相同。
去年,霍猛的《生息之地》斩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熊奖,毕赣的《狂野时代》获戛纳主竞赛单元特别奖,辛芷蕾凭《日掛中天》夺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。国产片在三大主竞赛同年均有获奖,场面可谓花团锦簇。
再往回推到2024年,虽然国产片没入围柏林和威尼斯主竞赛,但贾樟柯的《风流一代》入围戛纳主竞赛,管虎的《狗阵》赢下“一种关注”最高奖,总还是有所斩获的。
从去年的花团锦簇,到今年的几乎挂零,中国电影在三大电影节的“行情”剧烈波动。那问题来了:热和冷,究竟哪个,才将是未来几年国产电影征战三大的常态?
过去十几年里,中国电影市场化的狂飙突进,在创造票房奇迹的同时,也彻底重塑了行业的投资逻辑和人才流向。商业成功是唯一重要的度量衡,本土票房是唯一受关注的计分板。在这样的生态里,服务于欧洲电影节的“作者电影”,正在变成一种小众奢侈品。
也正因如此,沿着人才生态、产业结构和代际断层三个方向深挖下去,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正在逼近:中国电影输出欧洲电影节竞赛单元的能力,正遭遇不小的结构性危机,未来十年冲击奖项或主要竞赛单元入围的前景,不算太积极。
柏林、戛纳、威尼斯欧洲三大电影节到底青睐什么样的电影?一部能入围“三大”主竞赛的作品,能否满足特定故事内容、风格、艺术水准、民族性的展示,当然很重要,但更加关键的因素,在于影片是不是出自一位在欧洲建立了声誉的作者导演之手。
欧洲三大电影节不仅是电影竞赛,更是一个复杂的权力网络和资历体系。选片人、艺术总监、评委、媒体、发行商之间形成了相对稳固的圈层,而导演要进入这个圈层,需要长期的“刷履历”的过程。
对于非西方导演而言,典型的路径是从较小的电影节、较小的单元起步,经历少则一部高水准作品,多则数部水准稳定的良好作品,最终晋升到三大的主竞赛单元,从而和欧洲电影文化界建立信任关系,成为这个圈子里认可的电影作者。
当然,先别说后备力量不足的事,毕竟三大的主要参赛选手,都还是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成名中老年导演。贾樟柯、刁亦男、蔡尚君、文晏在三大有履历,最近的作品也都入围了三大主竞赛;王小帅、张律最近的作品没能入围三大主竞赛,但也在其他国际电影节展上亮相,未来有可能回归。
以上这些导演的下一部电影,都还可以称得上是中国电影冲击三大的“存量”。
再往上一代,张艺谋和陈凯歌已经基本转投商业片,相当于主动退出了国际电影节的竞赛视野,这意味着曾经为中国内地电影扛起国际大旗的最强兵团,早已从三大战场上撤出。
且从近些年的现状看,毕赣、魏书钧等走国际电影节路线的青年导演,刷下的存在感似乎更足。
过去三十年间中国电影市场化浪潮风云变幻。眼下这么大的国内电影市场摆在这里,票房、产业和国际电影节奖项、艺术孰轻孰重?管虎的案例,也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样本。
2024年,管虎执导的《狗阵》在戛纳“一种关注”单元摘下最高奖,国际口碑极好,证明了他完全有能力在欧洲电影节体系里拿成绩。如果把《狗阵》看作一次“试跑”,按照其他国家艺术电影导演的惯例,管虎的下一站肯定是三大主竞赛单元。
然而现实是,《狗阵》(包括后来随笔性质较强的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》)只是插曲,管虎立马又投身到《东极岛》这样的超大规模商业片中去,仿佛参加电影节才是一次“间奏”。
不是说管虎不该拍《东极岛》,而是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在当今中国电影产业的资源配置逻辑下,即使是已经手握三大“准入场券”的导演,也不可能放弃、或者说更愿意拍商业片。
并且,从《狗阵》《想飞的女孩》《日掛中天》的市场表现看,三大的提名甚至奖项,其实无法给这些影片提供多大的光环加成,在这样的市场激励机制下,有能力拍商业片的精英导演,更没有太大的动力继续执着冲击国际电影节大奖了。
成名中老年导演们的选择既然如此,有望冲击三大的青年导演数量不足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国内影坛目前的市场机制和产业结构,很难专注培养走国际电影节展的艺术电影导演,即使有这样的导演涌现,市场和产业也不鼓励他们一直走艺术电影的路径。
国内其实不缺有才能、首部或第二部电影就获得国际声誉的青年导演。但那些曾经在国际电影节平行单元有过不错履历的青年导演,在即将"升舱"的关键节点,常常棋差一着。一方面,他们后续产出电影作品的质量不能保持稳定,冲击更高舞台未果,顾游(顾晓刚)的《草木人间》就是例子;一方面,这类年轻人,也面临着像前辈管虎那样被商业片“分心”的机会。
魏书钧很典型。他在戛纳的履历堪称"一步一脚印":2018年《延边少年》入围短片竞赛;2020年《野马分鬃》入围"新长片导演作品"单元;2021年《永安镇故事集》入围导演双周;2023年《河边的错误》入围“一种关注”。按照正常轨迹,他距离主竞赛单元只有一步之遥。但在《阳光俱乐部》和《青春梦》仅入围东京和鹿特丹电影节后,他转而去拍了商业大片《第十七条》……
当然,这不意味着魏书钧此后就没机会再闯戛纳,只是他的作者形象如果几年续不上,也有被三大淡忘的风险,这就是国内电影市场和产业环境,对青年艺术电影导演的直观影响。
没名气就没资源拍片,有了名气和资源,又进入了资本的视野,很难再拍纯粹的艺术电影。
真正在市场化浪潮之后"从零开始",并在国际电影节体系中建立起声誉,并且目前还在主流视野里的,几乎只有毕赣一人。
毕赣的路径堪称典范:2015年《路边野餐》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;2018年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入围戛纳"一种关注"单元;2025年《狂野时代》终于进入戛纳主竞赛并获奖。这条路径清晰、扎实,完全符合国际电影节的游戏规则。
但毕赣只有一个。而且,即便是毕赣,在获得资本青睐后,也陷入了产出效率的困境。《狂野时代》的制作成本、周期和明星资源,已经远超典型的艺术电影模式。这种奢侈的条件,并非普通导演可以复制。
毕赣模式的核心困境在于,中国的艺术电影找不到一套稳定、低成本、可持续的融资、产出、回本体系。一个导演要么穷着拍,几十万、几百万地拼凑预算;要么一步登天被资本裹挟,拿几千万甚至上亿去赌。没有中间路线,没有“合理成本+合理回报”的良性循环。
今年戛纳日本电影很风光,其实这并非偶然,盛况的背后,有一套“良性传承”的机制在运转。近年来,我们可以看到日本电影在国际上的声誉持续复兴,老一辈(是枝裕和)撑着场子,中生代(滨口龙介)接棒并持续出作品,年轻预备军(山中瑶子、五十岚耕平、空音央)在次级单元和国际电影节圈层中积累声望,冲击三大主竞赛是迟早的事……
总之,日本能持续产出“适配电影节”的导演梯队,而这种人才梯队的形成,与日本电影产业的独特结构密不可分。
日本真人商业电影自泡沫经济以来持续萎缩,动漫IP改编电影垄断市场,真人作者电影被挤压到了一个看似边缘、实则相对稳定的生态位;与此同时,日本有较为发达的艺术院线体系,为中小成本电影提供了稳定的放映窗口。
于是,日本作者电影形成了极低成本—短制作周期—小放映规模的循环。日本中青年导演相对于中国同侪,最大的优势不是才能,而是两点外部因素:因为体系自给自足,所以拍片成本低速度快;因为真人电影市场没赚头,所以不用过分担心艺术电影的创作道路被别的诱惑打断。
韩国则是另一种模式。韩国没有日本那样发达的艺术院线体系,拍片成本高、周期长的问题和中国类似,常常出现几年不出片的“奥运选手”型导演。但是,韩国电影拥有“4+1”位正值创作壮年、在国际作者电影体系中拥有“VIP通道”地位的大导演:李沧东、奉俊昊、朴赞郁、洪常秀,以及罗泓轸。
他们在被国际电影节体系深度认可后,即使拍摄商业属性较强的作品,也依然被选片人视为“作者电影”而自动纳入视野,稳定性上是没得说的。
日韩路径不同,但有一个共通的优势:具备一以贯之的、可持续的“三大电影”产出链条。日本靠的是低成本和发达的艺术院线,韩国靠的是顶级导演的国际化品牌效应。反观我们,既缺乏日本式的低成本艺术电影体系,也缺乏韩国式的"顶梁柱"大导演群。老一辈退场,中青年断层,艺术商业间左右摇摆,就挺尴尬的。
能够稳定进三大主竞赛的导演本就不多,毕赣和刁亦男还选择了高成本、明星化的创作模式,好几年等一回,新片越来越奢侈、越来越难产……
当然,最后一点也很重要:如果仅仅是生态和人才问题,或许还可以归结为市场化浪潮的伴生阵痛。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,那就是内容。即使中国有稳定产出的艺术导演,他们能拿给“三大”的内容,大多是可预期、缺乏新鲜感的,没有跳出第五代和第六代建立的框架——写实主义、乡村、历史创伤、底层边缘、回望性叙事……
这类题材、风格的电影必然不好吗?当然不是。但问题在于,“乡村/历史/底层/苦难”这个叙事框架已经运转了三十多年,一方面,它在欧洲电影节体系中的审美红利正在消退;另一方面,它似乎也不该继续主导西方对中国内地电影的总印象。我们更应该期待那些描摹当代生活体验,在“新”和“酷”的程度上不逊于甚至超过西方、日韩的艺术电影出现。
这一点,说简单也不简单,说难也不难,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于“能不能”,而在于“想不想”。行业想拍出这样的电影吗?如果拍出来没太大好处,不拍也有其他选择,那只能说,市场机制的作用方向,不在于此。
往更大了说,培养一个能在三大电影节走一圈的青年导演,两亿投资的豪赌本不是必要的,一整套能让创作者安心产出、稳定亮相、持续积累国际声望的底层系统,才是关键。这种系统的核心要素并不复杂:低成本融资渠道、可控可持续的制作周期、稳定艺术院线支持、以及允许创作者触碰当代生活深层肌理的表达空间……
听上去清晰明了,但对中国电影当下的产业结构和生存现状而言,这条“产出链路”并不具备现实需求和迫切性。当它的努力结果既得不到市场、也得不到观众的倾向性认可,自然也就很难谈发展下去。
说到底,国际电影节的光环,对于目前的中国电影,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罢了。
(文/阿拉纽特)杠杆配资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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